台灣恐怖電影的浪潮中,繼《咒》以邪教儀式、《紅衣小女孩》以鄉野傳說、《粽邪》以送煞科儀相繼劃下成功的標記後,2025年的《泥娃娃》帶來了一個更為私密、卻也更為普世的恐懼核心:家庭的執念與新生的焦慮。
這部由剪輯師出身的新銳導演解孟儒執導的作品,不僅是一次對經典童謠的黑暗重構,更是一部精準融合了現代科技焦慮與古老民俗信仰的野心之作。它以一尊殘破的泥偶為載體,巧妙地將VR虛擬實境的「虛」與懷孕生子的「實」進行對位,最終挖掘出一個關於「愛」、「犧牲」與「佔有」的恐怖寓言。
《泥娃娃》的敘事結構看似是傳統的「凶宅厲鬼」模式,但其高明之處在於它對「恐怖源頭」的雙重處理。故事圍繞著一對即將迎來新生命的夫妻——VR遊戲設計師張旭川與文物修復師許慕華展開。旭川為了開發新款恐怖遊戲,從一處發生過滅門慘案的凶宅中,擅自帶回了一尊破損的泥娃娃。這個決定,如同推倒了第一塊骨牌,引發了連鎖的超自然效應。
虛實交錯的恐懼:VR、孕期與民俗
電影最成功的創新點,在於它將「VR」與「觀落陰」這兩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元素,做了精妙的互文。
旭川的工作是創造「虛擬實境」,一個讓人沉浸其中、難辨真假的維度。而慕華在被邪靈入侵後,她的精神狀態也開始在現實與幻覺之間擺盪。電影中,旭川用以開發遊戲的VR頭盔,在後半段竟成為了對抗邪靈的某種「現代法器」,這不僅是形式上的創意,更是在哲學層面上探討:當現實已然崩壞,我們是該相信眼前的「真實」,還是那個能窺見「真相」的虛擬?
與此同時,電影將這份虛實的模糊感,與「懷孕」的生理體驗緊密相連。對許多新手父母而言,一個新生命的到來本身就充滿了未知與焦慮。慕華作為一個孕婦,她的身體正經歷著劇烈的變化,這種「失控感」被邪靈放大,成為了恐怖的最佳溫床。
蔡思韵的表演是本片最大的亮點之一。她從一個溫婉的妻子、充滿母愛的準媽媽,一步步轉變為被邪靈佔據、眼神空洞、肢體扭曲的「地表最恐怖孕婦」。她對泥娃娃那份近乎病態的「母愛」執著,既是邪靈的操控,又何嘗不是對「母親」這一身分天性的極端隱喻?她修復泥娃娃的過程,彷彿是在修復一個不存在的「完美孩子」,而這個執念,最終引火焚身。
當現代醫學和理性思維(以旭川為代表)束手無策時,電影便順理成章地轉入了台灣恐怖片最擅長的領域——民俗信仰。
現代符籙與傳統新生:驅魔師的形象重塑
《泥娃娃》在民俗元素的運用上,既有傳承,也有破格。驅魔師「阿生」,一改過去道士或法師的傳統形象。他年輕、帥氣,甚至帶著點文青氣息,更像是一位民俗史學家。他所使用的是正統的「龍虎山張天師」符籙,但在執行儀式時,卻又展現出如動作片般的俐落身手。
這種設定,讓「驅魔」這件事變得更具現代感與可信度。阿生與旭川的組合,形成了一種「傳統信仰」與「現代科技」的結盟。尤其在後半段高潮的驅魔大戰中,導演解孟儒的剪輯功底發揮得淋漓盡致。快速的鏡頭切換、符籙的法術特效,以及被附身者超乎常理的肢體動作(由《返校》金馬獎動作設計洪昰顥操刀),共同營造了一場視覺與感官的雙重盛宴。
電影對「觀落陰」的詮釋也極具巧思,它不再是單純的靈界溝通,而是成為了一場深入潛意識、直面心魔的兇險旅程。這使得《泥娃娃》的恐怖不僅停留在 Jump Scare,更延伸到了心理層面。
執念為土,怨念為水:泥娃娃的象徵意涵
回歸到電影的核心意象——「泥娃娃」。
「泥娃娃、泥娃娃,一個泥娃娃,也有那眉毛,也有那眼睛,眼睛不會眨。」
這首耳熟能詳的童謠,在片中成為了縈繞不去的恐怖旋律。泥娃娃本身,就是一個「渴望成為人」的象徵。它有人的形貌,卻沒有人的生命。電影中的邪靈,正是利用了這份「渴望」,以及慕華身為母親的「執念」,試圖尋找宿主轉世。
片中那尊泥娃娃的造型可怖,但它所代表的,是多層次的悲劇。它既是凶宅中滅門慘案的怨念凝結,也是慕華對於「完美家庭」想像的投射,更是旭川因工作疏忽家庭而產生的「罪惡感」實體化。
「泥」的可塑性,也成為了電影的關鍵隱喻。它可以被捏塑成「愛」的形象(如慕華悉心修復),也可以被怨念滲透,成為「惡」的容器。這份「可塑性」最終指向了人性本身:愛與佔有,往往只是一線之隔。 當「永遠愛著他」的承諾變成一種無法放手的禁錮時,愛就成了最可怕的詛咒。
技術層面的成熟:剪輯、音效與氛圍
作為一部類型片,《泥娃娃》在技術層面的執行度堪稱近年台片表率。
導演解孟儒的剪輯師背景,讓電影的敘事節奏極為緊湊,幾乎沒有一刻鬆懈。他深知如何調度觀眾的恐懼情緒,在長時間的氛圍鋪陳後,給予致命一擊。全片在「文戲」的情感堆疊與「武戲」的恐怖爆發之間,取得了絕佳的平衡。
此外,本片的音效設計(由《咒》的團隊操刀)功不可沒。無論是泥娃娃細微的碎裂聲、孕婦腹中詭異的胎動聲,還是那首被重新編曲、忽遠忽近的童謠,都極大地放大了幽閉空間內的心理壓力。
楊祐寧的表現也突破了他以往的形象。他不再是強悍的英雄,而是一個在焦慮、自責與無助之間掙扎的凡人丈夫。他看著摯愛之人逐漸「非人化」的痛苦,是推動劇情的重要情感核心,也讓觀眾產生了強烈的代入感。
《泥娃娃》是一部製作精良、企圖心旺盛,且在情感層次上極為豐富的恐怖佳作。它或許不像《咒》那樣在形式上做出革命性的突破,但它在「台灣本土題材」的挖掘上,找到了一個全新的、更貼近現代家庭生活的切入點。它成功地將「新手父母的恐懼」這個核心主題,用民俗、科技、動作、驚悚等多重元素進行了完美的包裝。它探討了愛的極限——當你最愛的人,變成了你最恐懼的模樣,你願意為這份愛犧牲到什麼程度?
電影的結局雖然給予了一絲溫暖的喘息,但那尊泥娃娃所象徵的「執念」是否真正被根除,依然留下了令人玩味的餘韻。《泥娃娃》不僅鞏固了台灣恐怖電影在亞洲的領先地位,更證明了根植於本土文化與共同情感的恐怖故事,永遠具有最撼動人心的力量。它是一尊用焦慮與愛精心捏塑的恐怖塑像,精緻、駭人,且餘韻悠長。
